天下3藏宝阁英雄榜

—如若初见

我刚认识他的时候,那个时候刚刚离开夏至进入初秋的季节,进入夜晚的清冷还在抱怨着白天的燥热。换下长长的蟾宫折桂,一身轻薄白衣的我遇到了一身布衣的他。

我姐姐秋瑾,在我11岁的时候远赴雁门关。临走的那天全门派的人都来送别,很壮观的场面。可是只有我和嬷嬷知道,远处那个笑着挥手的姐姐,是多不想离开这个风晚林,多不想离开我….姐姐明白,一旦回头踏出风晚林,可能这辈子再也回不去了,姐姐如此温柔安静的人,她依恋我们的小房间,依恋兰汤苑的一池荷花,依恋她所爱的这个冰心堂。可是一切都没有回头路。这一切,直到她走后的第二年,我才明白这种感觉。

姐姐走后的第二年,带着我长大教我执针的嬷嬷,在秋后的一个午后再也没有醒过来。我至今还记得,葱翠的冰心堂,很久,都没有看到过落叶了。渐入冬季的风晚林早已有了冬天的痕迹,我告别了防葵师姐,拿着小包裹开始了我7年的游历,直到,遇见他。

二 我走过万里不及葱郁江南中遇见你

我带着嬷嬷的心愿拜访过异域风情的九黎城,走过四季分明的巴蜀大地,逛过辉煌大气的中原皇城…..一路来到了温柔的江南木渎镇。

“小二,来碗茶。”

“好嘞!”

我选了一个临河的小茶摊喊了一壶茶,江南果然是养人的地方,一路走来的江南妹子都特别水灵。眼波婉转如木渎河一般清澈温柔,笑起来还有浅浅的小酒窝。

这里的小二上茶很快,一壶清茶还没端到我的眼前,我就已经闻到了混着风的茶香味。很久以前,姐姐也喜欢在后山采一些草药泡水喝,那味道竟和这清茶如此相像。也许是江南的不停歇的微风混杂着茶香,也许是过往的木船浅浅的划过流水声,这淡淡柔柔的感觉让我又想起了姐姐。

“一曲清茶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我端起茶杯对着远处敬了一下,而后慢慢地小酌一口。

“姑娘这词仿佛和这安逸的江南小镇格格不入啊。”一声厚重的男声在我左侧响起,不像是文人墨客淡然平和的声音,也不像异域来客尾音上翘的口音,沉沉的感觉让我莫名的安心。

我放下茶杯循声而望,只见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袍的二三男子站在我旁边怀中还抱着一把长剑,眼神好奇的看着我。他见我注意到他,淡笑着拱手向我作了一个揖。并道:“在下风清,无意唐突了姑娘,只是路过此茶摊正好听到了姑娘念的词,在下不才,对于诗词歌赋不太精通,听着姑娘念的词觉得有悲忆往事之感。”

我扶了扶耳边的月桂簪,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裙施施然地向他回了一个揖,轻笑着说道:“不碍事,我也只是有感而发而已。风清兄,一起坐下来喝杯茶如何?”语罢,身后的柳叶随风缓缓落在男子宽厚的肩上赖着不走,一片又一片。

我侧过身邀请这个男子入座,他却抱着剑又作了一个揖满脸歉意的说道:“恕在下无理,在下还有要事没做,不可在此耽搁,若是有缘再好好坐下来喝杯茶,与姑娘详聊诗词歌赋可好?只是风清不知,为何姑娘芳华年纪会有如此淡漠的眼神。”我不言,远望着暮色即临,小茶摊可能要收摊了,向他点了点头,“风清兄,再会。”

男子迈着大步向镇外的方向走去。这时橙红的余晖铺在了他走过的路上,我看见路边的妇女领着孩子们向灯火处走去,老船夫将船停靠在岸头拿下了挂在船头的油灯,小茶摊的伙计手脚麻利的收拾着木桌上的茶壶…..都想在暮色降临前赶回温暖的家中吃上那诱人的家常便饭。我从袖中拿出几个碎银子放在了小木桌上,背起了包裹向着小镇内的灯火阑珊处缓步走去……

三 剑穗缠绵 缘分如丝

几日后,我背着药篓准备回药铺换点盘缠。

“姑娘姑娘!”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到那天的茶摊伙计在向我招手,我诧异的看看周围并无其他女子,显然是在唤我。我提着衣裙小碎步向茶摊伙计跑去。

“请问小伙计唤我何事?”我微喘着气问道。

小伙计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急忙从布袋里面拿出一个深红色的细绳结递给了我:“姑娘,这是那日与你在这说话那位男子落下的,我不知你们是否认识,我不认识这东西,看起来做工很精致觉得应该是个重要的东西,这几日没见到那位男子路过小摊,今日正巧遇到了你,这东西还是给姑娘您吧!”说罢,小伙计将细绳结塞给了我就去招呼客人了。我拿着它对着阳光看着,这是——这是剑穗啊!那日风清兄不正是拿着一把蓝白相间的剑吗!这该如何是好,我与风清兄只是一面之缘,我去哪里找这个男子,更别说把剑穗还给他。我叹了口气将剑穗收入衣袖中。

开春后的江南仿若每一天都充满着生机,连雨天都像是一场江南独有的盛宴。我百般聊赖的坐在药铺二楼,阳光正好,明亮亮的缺不刺眼,不像是风晚林的阳光:浅浅的若有若无,只能看到他从叶缝中洒下来,却感受不到他的温度。靠着栏杆,外面树枝头鸟儿逗着嫩叶发出愉悦的鸣叫声。我惬意满足的伸了个懒腰,摸出了腰间的深红长穗,我瞧着这剑穗上的结特别精致,更巧妙的是在结中心串上了一个玉坠子。正巧我喜穿蓝白相间的蟾宫折桂,用这个点缀衣裙甚是好看。这几日我除了采药材,平日里闲来无事走遍了木渎镇内镇外,不曾见过那日的持剑男子,也许人家离开了呢。我见过的江南男子大多风流倜傥,文人墨客居多,冰心堂的师兄们也是温柔和气,就像冰心堂吹过的暖风一样,但如他一般带着男子独有的沉稳厚重以及眉间隐约的戾气让我难以忘怀。

阳光慢慢的换了个方向,枝头的黄鹂逗趣儿,暖暖的感觉让我渐渐有了睡意。

“诶,你听说了吗?雁门关的将军追着敌军的奸细到了这里,奸细跟将军双双失踪,大晚上的也没有人看清那俩人的长相,我隔壁老徐他晚上只听到了打斗声,不敢出来看啊。”

刚阖眼的我听到楼下的人在谈论着什么,我还没起身另一个又开了口。

“是啊,我也听说了,听闻这将军是天机营门派的大弟子,想必功夫不差,怎会受伤失踪呢?”

“已经好几日了,官府也找不到人,你说说,会不会已经…….唉!”

将军?我眼皮一跳顿时睡意全无,我好像前日在雷峰塔边看到了一点血迹,是这些人口中将军留下的吗?我急忙跑下楼,老旧的木质地板被我的大动作震动的发出刺耳的“吱——”声。

“哎呀,秋络姑娘,这么急作甚,我这老房子要被你震塌了。”药铺老板是个花甲郎中,学医的缘故,即使花甲年岁,也十分不显老特别有精气神。爷爷看我急忙忙下楼,偻着身子从药柜后快步朝我走来。

“爷爷,我刚刚听闻楼下有人言雁门关将军在我们这里失踪了是吗?”我急忙上去扶着爷爷走到椅子上坐下。

爷爷扶着椅子坐下,抚着胡子叹了口气说道:“是的,不瞒你说,我也有心想救治这位将军,奈何寻不到人,将军在前线战功赫赫是个英雄,可惜……现如今官府寻不到他,也不知道是死是活。”我听完爷爷的话,紧紧地攥着腰间的玉坠子,这将军在雁门关,我姐姐秋瑾也在那儿,不知道姐姐现在是怎么样。也许找到将军就知道姐姐的事情了。

“爷爷,我前日在后山雷峰塔旁瞧见一点血迹,只是雷峰塔荒芜人烟稀少,当时我害怕就没顺着血迹走,现在想来,也许是那位将军留下的。”我紧张的看着爷爷,迫不及待的想去那里寻将军,爷爷抬头看了我一眼好似知道我内心的想法,叹了口气说道:“罢了,趁着阳光好,这山路也看得清,你快去快回,若是寻不见人,你就赶紧回来别让我担心。”爷爷挥了挥手,我匆匆地向他作了个揖,拿着药包就出了门。

我迈着碎步顺着长长的苔绿青石板街向雷峰塔跑去。空气中混着鲜草的清香我已经没有欣赏的心,只想过去那儿看看究竟。

半个时辰后到了雷峰塔的我已经是快喘不上气,地上的落叶带着雨水,一路上潮湿的叶子打湿了我长裙边。我才恍然明悟,这几日是雨季,下过雨的山上怎么还会有血迹的存在!我寻了个稍大点的石头,慢慢地缓着气仔细想着前日我在后山的记忆。我一路提着裙子小心翼翼的顺着记忆走着,越往山里走,周围的温度越低,阳光的温度好像被层层树叶过滤掉了,剩下的只是凉凉的露珠时不时滴在身上。

这后山我是熟知的,但是再往里走离开了这片林子,我也是找不见方向的。凉凉的细风吹着被露水打湿的裙子,我不自觉的打了个冷颤,这才发觉我已经在林子里面走了好久了。被雨水洗刷过痕迹的林子估计也找不到什么,我灰心地返回了镇上。

刚到镇上,已经是余晖时辰,老远我就看到爷爷在门口收拾着铺子,我急忙忙跑去,唤了声“爷爷!”

爷爷转过身看见我将针灸包往我身上一丢,微怒的说道:“你怎去了这么久!你看看身上也被打湿了,万一感冒了该怎么样,亏你自己还是个医者,不好好爱惜自己身子!”我知爷爷是担心我的,我笑着迎了上去,扶着爷爷进了里屋。

四 圆玉合璧 故人再续

自那日回来之后,果真被爷爷一语道中——我受了点风寒。梅雨季节总是阴晴不定,这天就像是被打入冷宫的妃子,褪了色的红颜怎么看都无法令人愉悦。

受了风寒的缘故,爷爷不许我下水浣衣,没想到就是这样我最爱的蟾宫折桂被洗坏了,群尾姐姐绣上勾勒的边现如今变得不再完整,还有了脱线的征兆。看着眼前低着头不敢直视我的小学徒,我始终是无法迁怒于他。我深叹了口气将蟾宫细细折好收入柜子中,我没有姐姐巧妙的绣工,从小执针的我只知道如何刺入穴位,而不懂这些精细的女红之艺。

“秋姐姐,师父说请您务必将这碗药喝了,”小学徒怯生生的端上了一碗深棕色的药汤,“师父还说,还说要秋姐姐将药渣都喝下去。”小学徒高举着药碗的手还在轻抖着。

爷爷还真是顽固。我低低的笑着接过药碗,摸着小学徒的脑袋说道:“无妨,别紧张,姐姐没有怪你的意思,你且去回了爷爷,我一切都好,让他老人家别担心。”

小徒弟感激地抬头睁大眼睛看着我并作了个揖:“白芷不打扰姐姐休憩,先去煎药了!”说罢急急忙忙的跑下楼。

“这孩子,做事总这么冲动,这药煎过了,怕是打瞌睡忘了吧。”我顺手将耳边的头发拢到耳后,一抬头将碗中苦口的药一饮而下。这药苦涩难下咽,我坐回小木桌旁给自己倒了杯凉清茶。

——吱——咔嚓

拿着茶杯的手突然停住,我好似听不见其他的声音,周围一切寂静。

——咚!——咚!

我拿着的木茶杯跟着身后某个不明物体同时落地。

我深吸了一口气,从腰间取出随身携带的针灸藏在袖中,默念着“3、2、1!”我闭着眼睛一转身将手中的针灸朝着身后的不明物体飞去。

“这位姑娘,飞针的姿势不错,就是咳咳……功力不足,就别咳咳…咳咳…闭着眼睛!咳咳…….”一声厚重沉稳的声音刺激着我的耳膜,我还保持着刚刚转身的动作,慢慢睁开眼。

眼前是一位穿着深蓝长袍男子,只见他蒙着面半跪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左手的食指和中指间夹着我刚飞过去的银针,另一只手拿着剑捂着胸口轻咳着。

我惊吓地后退三步紧紧地攥着胸口的衣服,对着眼前的男子惊喊:“大胆贼子擅自闯进民居,爷爷快来!爷爷救命啊……唔….”惊慌地睁大眼睛盯着眼前这个捂着我嘴的男子。他横了我一眼,眉间浓浓的戾气让我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他不会想杀人灭口吧!我惊恐地盯着他浓黑的眼眸,大气不敢哼哼。

他浓眉一皱,凑近我的耳朵低低的说:“别出声,我只想寻徐大夫帮我诊治,别声张!”说罢别松开了我。

脱离了他的束缚,我一下子跌在地上捂着胸口缓着气。他沉沉的气息抚上我耳根的灼热感染红了我的半个脸颊。我慢慢的缓过气站起身扶着桌边缘缓缓坐下,深吸了口气抬头正准备看他——淡漠带着戾气的脸,一下子唤起了我的记忆。

“你不就是——”那日在茶摊的男子吗?我惊喜的等着他肯定的回答。

男子低下头摸了摸鼻尖,缓缓开口道:“正是。在下风清,咳咳…咳…再次唐突了姑娘。”他收起剑,双手向我递上了我的银针。

“对了,那日你——”我顿了顿,还是没说出剑穗的事情,“.….原来风清兄武功不错,怎会这般闯入他人房中?而且看起来你受了很重的伤。”

他羞愧的摸了摸鼻尖,沉沉的开口道:“这几日官府在四处寻我,而那日我与歹人搏斗时受了伤,而我不太懂医术,才来夜晚来寻徐老帮我医治。不知姑娘在次,让姑娘受惊了,”他抱拳像我服了服身,“对了,我希望姑娘能帮我保密此事,歹人重伤逃跑,我还在寻他,不想大张旗鼓的惊动官府。”

我对着镜子将散乱的头发从后面绾成三股辫垂在胸前,整理好白裙起身对着深衣男子欠了欠身,道:“风清兄放宽心,我相信爷爷一定会帮你的,至于其他事……秋络不知,也不会细问,我一直在这间药铺帮忙采药,闲时问诊,只知医理,不知其他。”我淡淡的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笑。

“那就有劳姑娘了。”男子听完我的话之后如释负重一般,眉间的戾气淡然了许多。

我们默契的相视一笑。

屋外清风吹拂疏叶,一下又一下的拍打着老旧的木栏杆。

五 落英纷然 酌酒笑谈

窗外的雀儿不再逗着柳枝上的嫩芽,纤长柔软的柳条缠绵着闷热的夏风。温柔似水的江南姑娘们换上薄如轻纱的衣裙,曼妙的身姿像老街边的柳枝一样随风而飘。

风清刚喝了药沉沉地睡着午觉,我闲来无事拨弄着桌上的药材,药材混着的苦香味儿慢慢地吞噬着这个小房间,一时间周围的声音慢慢淡去,思绪一点一点牵着我走远——

多年之前,我也是这样懒懒散散的躺在姐姐的腿上,鼻间满是兰汤苑清清淡淡的药香和姐姐身上温柔的木檀香。我把玩着小银针,余晖落满了门前的小石路,纷纷扬扬的镶嵌在每个小石头的缝隙里。姐姐放下手中的医术低下头柔柔地对着我道:“络儿你听,师兄师姐们回来了。”

我直起身,远处好似传来一声声婉转旋律伴着若隐若现的词调——

“我愿清荷与红莲,常伴卿身永不离;我愿沐雨又乘风,悬壶济世一双人……”

“络儿,你可要好好习得冰心医术,才得以救这大荒天下人。”姐姐低叹了一口气,拿走我手上的银针,靠着我的肩呢喃着。

我蹙着眉:“如今大荒太平,何来的忧天之说?况且这冰心堂上下尚有如此多与姐姐一般医术好的人在,哪儿需要我?”我看着姐姐的侧脸蒙着淡淡的哀愁,“我这辈子,只想守着风晚林,守着冰心堂,跟着姐姐和兰汤苑里面一池荷花在一起,未来呢,我还要为姐姐寻一段好亲事!”

秋瑾坐直了身子,我肩头一轻,刚刚姐姐好像把所有情绪都压在了我的肩上,那重量,我现在都不曾忘记。她出神的望着窗外,嘴角虽然如往常一样带着笑意,但在我看来,却是截然相反的感觉——那是一种彻骨的悲凉,是了解透彻未来之后无能为力的悲苦,是遗憾自己单弱而力不从心的无奈。

“这天下,终究还是不太平……..”姐姐背对着我哑声自言自语道,我不知她是否湿了眼眶。

当时我不明所以,笑她太过于杞人忧天,可谁知竟一语成谶。

姐姐眼里的温柔与眉间的哀愁,仿佛就在昨日,我鼻尖甚至还残留着她身上清淡的木槿香。

“青衫寄悬壶岐黄,一片冰心五弦偿。”我痴痴地念着这句姐姐教我的话。

“秋姑娘可是冰心堂子弟?”一声低沉的询问声将我的回忆打散,我抬起无神的眼循着声而望。

原来是风清。

我低下头缓回了神,站起身提着裙子碎步走了过去:“秋络自小在冰心堂长大,对于医理略知一二,这几日让风清兄见笑了。”

男子褪下了深蓝的长袍,此刻着一身柔软的白棉长袍显出他的眉间更加的分明,习惯皱起的眉间让人不自觉的想伸手抚平。我想着想着就不自觉靠近了他,踮起脚刚想伸手抚平眉间细纹,他温热的气息扑上我的脸,像是一双温暖的手牵着我走出自己的思绪。

我跟他对视着,我清楚的看到他眼里的怔,如果我眼前有一面镜子,一定能看到我脸上此刻有多红。我尴尬的收回手,急急忙忙的跑回小木桌边,因为紧张倒着茶的手在轻轻颤抖,茶水也不听使唤地打湿了小木桌。

风清从后边接过我手中的小茶壶,翻了一个新茶杯斟了杯茶递给了我。我始终不敢瞧他的眼睛,我快速接过茶杯别过身一口喝下。已经变冷的茶水穿过我的身体,并没有帮我分担脸上的热度,反而被这温度给吞噬了。

“那个…..”我背对着他,双手来回揉搓着长袖,夏天轻薄的长衫袖口被我搓的起了一大片褶子。

“秋姑娘,我刚闻今晚河边有花灯,姑娘可有意随在下结伴同行?这几日风清在房间甚是无趣,想出去散散步,不知姑娘意下如何?”他应该心知我内心的尴尬,特地缓和一下气氛的吧。

“唔……嗯…”我脑子一片空白,思绪还在刚刚的画面上出着神。隐约间好似在询问我的意见,我便支吾着掩饰了过去。

风清不经意的笑了一声:“那好,晚饭后酉时,风清在药铺门口等姑娘。”说罢他就转身下楼,沉稳的步伐踏在木楼梯上像在安抚我不停歇的心跳一般,面上的红潮渐渐褪去。

我移步到窗口,望着日头刚进入申时。我坐回梳妆台前整理好褶皱的衣裙和发髻,下楼帮忙准备晚饭。

六 黄粱一梦 一梦百年

晚饭后,我回房换了一身纯白的繁花碎影,将头发缠着细细的柳枝绾了一个简单的发髻,耳鬓落下两撮发丝勾勒脸颊。我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想到下午的那画面我还是不自觉的脸上一红。我摇了摇头,试图将脸上的红晕摇散在这清凉的晚风中。

我起身看到身旁桌子上被医术压着的剑穗,心绪一转,将它收入怀中。清冷的圆玉贴着胸口,我能感觉到它随着我的心跳在一起一伏。

已是酉时中,我在镜子前确认了一下装扮无误之后提着裙子碎步跑下楼。

“哎呀秋络!又是这般急急忙忙的,你这孩子,这毛毛躁躁的性子该怎么改!”爷爷在楼上对着我大喊道。

我站在楼梯下对着楼上的爷爷唤道:“爷爷,我晚上出门一趟,不用担心我!”然后就转身迈着小碎步向门前快步而去。而我并不知道爷爷看着我远去的背影了然一笑:“傻孩子,你和风清小兄弟出去,我怎会担心呢。”

待我到门口时,风清背对着我,笔挺的身板仿佛能撑起一片天地,我不知他此刻在想什么——那样一动不动的,像是守护者一般,让人安心。

“风清。”我放轻了步伐,怕是会打扰他一般,在他后背低低的唤了一声。可我又突然想到那幅画面,红晕飞快爬上了耳根。我一直保持着低着头的动作,不敢瞧着他的眼,那眼神能将我融进他的世界。

“秋络,走吧。”我记得,那是他第一次喊我的全名。我又不争气的红了脸,迈着小步跟在他身后。晚风的清爽亲吻着脸颊,一瞬间被面上的潮红所吞噬。我一路而来暗自笑着自己的不争气。

晚,蝉鸣不绝。

一向安静低调的老街,今晚显得热闹不已,木渎河边多了好多挂着精美花灯的乌篷船。女眷们结伴而行,蒙着轻纱,言笑晏晏。

各式的花灯点亮暗沉沉的夜,我忘了刚刚的害羞尴尬,被眼前一个个如精灵一般的花灯吸引着。

老街上的人们一言一语的欢笑声让整个木渎老街充满着生气。

“走,我带你去前面看看船上的花灯!”我还流连于身旁的鸟状花灯,他突然牵着我大步的向着前面走去。

也许是在药铺呆久的缘故,药香缠着他衣角牵着我穿过人群熙攘,他的言语像是雷峰塔吹来的清风,缠绵绕着我们的手。

“秋络,想放荷花灯吗?”风清转过头淡笑着看着我。我们靠的很近,他的言语一点点拂过我脸颊,我竟发现眼前这个在战场杀敌的男子却会有如此温和的一面。

“好啊,我从未放过荷花灯。”我没有发现,8年来我从未如今晚这般如此幸福满足。我结果他递过来的荷花灯,粉嫩的花瓣包裹着里面的莲心,像是在保护着襁褓中的孩儿。莲心中间有个小灯烛,荧荧灯光照亮整个小花灯。

我找了个小石墩写着小纸条,渐入戌时的江南古镇依然热闹,手中的纸条不安分的随风飘动着,连带着我的字也歪歪扭扭像个孩子般。

“在写什么呢?”风清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身后,我急忙攥起纸条藏在袖中,转过身尴尬的扯着嘴角笑了笑:“不告诉你,这是女孩子的小秘密!”我伸出手轻轻地将他退走,“你快去写,写完我们一起放花灯。”

还好晚上的光线暗,看不清我微红的脸。暖黄色烛光下的他,轮廓不再坚毅硬朗,眉间的戾气好像消失不见,举而代之的是丝丝柔情。他迟疑的问我:“为什么要写纸条?”

我扯着衣角小声说道:“你不知道吗?将愿望或者想说的话写在纸条上,由花灯带走,算是对心愿的一种寄托。”我很好奇他会写些什么,如他一般整日与刀光剑影相伴的英雄,会有何等的儿女情长。胸口贴着的圆玉被我渐渐焐热,好似与我身体融为一体了。

他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尖,说道:“我一介武夫,不知怎么作词成文,我的愿望就是家人安康,秋络姑娘可愿为我写上愿望?”

我欣然答应,拿出一张新纸,挥笔写下——“吾一切安好,无念。”写好后,递给他看。

“秋络写得一手好字啊,在下虽不懂墨,看着甚是喜欢。”他看着我的眼神发出一种光吸引着我,就像孩童拿着自己喜欢的糖葫芦串儿的满足劲儿。眼前的这个男人今晚就像个孩子一般,单纯而容易满足,好似一切内心的想法都在脸上表现出来。

“多谢风清兄夸奖,喜欢就好,秋络才疏学浅,比不上那些文人墨客。”我朝他服了服身作了个揖。想着也只有那晚路边的玉兰花知道我内心的悸动。

我将袖中的纸条紧紧地藏在荷花灯中,花灯带着它随着水流一晃一晃的飘向未知地方。偏过头,看着他放着光的眼神跟着花灯飘远,起起伏伏的风吹动着河水,推着花灯远去直到消失在黑夜尽头。我站起身,头上的木兰树纷纷扬扬落下一地花瓣,雪白的花瓣打着圈落地,像是7月飘雪一般轻轻砸在他肩头和发上 。我出神的进入了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世界,只想这样静静地看着他,木兰白花瓣落满了我们的头,竟像我们牵着手走到了白首。

梦一般的画面一下子绽放在我面前。触手可及的真实感,让我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我摸着胸口的圆玉,它依然跟着心跳在上下浮动着,带着我的体温,暖化了整个梦。

这个梦,能到百年吗?

七 浮生若梦 酒倾梦醒

乌篷船栏桨拨开淡雾迷离,月头东偏,不自觉渐入戌时末。江南之情总是缠缠绵绵又淡若处子,好像小心翼翼的埋藏着自己心里的小情绪。和着风,我唱起了小调——

“长街长,烟花繁,你挑灯回看…..”

“短亭短,红尘碾,我把萧再叹……”

“寄君一曲,不问曲终人聚散!”

船夫缓缓地顺着水流打着船桨,船头的油灯一晃一晃地闪着前面的路。风清靠在船边似睡非睡。静谧的感觉以为这便是永远。

我收回了小调,看着这烟笼的老街,看着这年年岁岁人不同的江南,我也不是个扎根在这里的草,也许什么时候就带着一切奔赴下一个容身之处。

“秋络,”风清缓缓地唤了我一声,“我再过几日便要离开这里回雁门关了。”他低吟的声音像从河边丢入的小石子,看着小,却实实在在的敲打在我心上。

“这几日我会为你准备好调养的药,等到了军营,将药给我姐姐秋瑾,她知道该怎么熬给你喝,”我一开始就想过他有一天会离开,却没做好我该如何面对的打算,“我姐姐秋瑾是冰心堂兰汤苑的大弟子,她精通医理,风清兄大可放心。”原来我的反应是这么平淡。

“秋瑾?原来你是秋姑娘的胞妹,秋姑娘的医术我自是清楚,对亏了她,将士们的病才得以缓和,能更好的上阵杀敌。她就是我们的救星。”风清沉沉的声音一点一点敲着我的回忆。

我只愿她是能陪我到永远的姐姐,而不是离开8年毫无音信的姐姐。

“秋瑾她,在8年前离开了我,离开了家一样的冰心堂。若有机会,我只想告诉秋瑾,我很想她。”我低着头捂着胸口的圆玉,清晰的感觉到它在逐渐变冷。暖的只是外表,冷的还是玉心。

“……也许,我这辈子,只爱三个人。”乳白色的玉透着寒意,让我不禁倒吸一口气。

他亦无话。我听见,这里只有干净的流水声,和他沉沉的喘息。

江南的夜笼着淡烟,绵绵缠染着我,不曾饮酒的我像是醉了一般,眼前模糊迷离。世人都说,用醉眼看不清擦肩人,酒醒后分不清假与真。也许这梦做久了,该醒了。

眼前烟雾蒙眼,脑中的小调早就不知道飞去哪儿,老船夫划着桨乘着雾驶向远处。

盛夏即至,蝉鸣依然响彻整个小木渎。我背着药篓缓步走在青苔老街上,背后的阳光依然明亮晃眼。木渎河边的茶摊盖着好几层草棚子遮住炙热的阳光,茶摊小二贴心的将茶壶用干净的冰泉水浸泡着,好待过往的客人都能喝上冰凉爽口的茶水。这时临近日中,太阳越来越毒,我生怕药材曝晒匆匆向药铺赶去。

午后的江南闷闷的感觉让我很不舒服,带着太阳余温的风吻过我的脸颊,浅浅的暖红色浮上脸。我摇着爷爷的大蒲扇假寐的半躺在竹椅上,药铺的小学徒贴心的放了几个小冰块在椅子旁为我散散热。

这几日风清早不见人,晚等不到归,而我每天摆弄着甘草药,闲来无事也翻翻书消磨时光。可能他在准备回雁门关的准备吧。我也曾想过写封信带给姐姐,好几个晚上摆好了笔墨纸砚,却无从下笔。想说的太多了,一封信怎么说的完呢?我想告诉她江南像她一般温婉美丽,告诉她我已经掌握所有的针法,我读完了她留下的所有医书……还想告诉她,我喜欢上了一个让我安心的人……姐妹连心,也许她听得见。

夏末的这几天,我在这个沉闷闷地天气中混混沌沌的度过,用爷爷的话来说就是——“暴晒在阳光下的一条咸鱼!”

每当听到这句话我总是拉着爷爷的衣角撒着娇,不情不愿的从房间出来开始新一天的生活。我也好像忘了风清要离开的事情,准确说,是我估计不记得这件事。

剑穗上的圆玉早已被我取下,我花了几晚的时间将花结打开,原本圆玉的地方镶上了一颗泡过药汤的小檀珠。我也不知为何我自私的想留下这颗圆玉,也许是它贴在我离心最近的地方…..

深红的剑穗一直贴着我身已经不再崭新,锦线边缘冒出了一丝一丝的线头。我将它小心的展平,塞进了他的布包里面,并用衣服夹着。他的房里还若有若无的飘着一点点苦药味儿,低着头看着打包整齐的布包,我轻叹一声,轻手轻脚的退出了房间。

八 大梦三生 无缘再续

他走的时候,整个小木渎带着夏末的余温迎接这个黯淡的秋季。爷爷说,他留了一句话,我始终没记清爷爷转告的话,好像夏季的蝉鸣还在耳边不厌其烦的回放着。大荒这么大,我找不到了自己,也找不到了你。

爷爷总说我感情太过于淡然,但是心里的小心思确实很明显的表现在脸上,自以为藏得很严实的感情,也许一开始就被人窥探的一干二净。我看着窗外柳条脱落枝头,软软的跌落清冷的木渎河中,道:“这江南水乡,倾我一生一世念,而来如飞花散似烟。”

爷爷摇了摇头转身缓步下楼,嘴里一如既往得念念叨叨:“痴儿,痴儿!”

我自是晓得,风清他半身戎马,征途漫漫,不破敌军终是无法卸下沉重的盔甲。儿时我笑对姐姐的杞人忧天,而前线的“寂寞长空不见落日红”的感觉,我一个无忧无虑的冰心堂子弟又怎会知?

待到秋风扯过木渎河畔所有的细柳枝,我带着简单的布包,收拾了点细软,告别徐老爷爷,朝着未知的地方行去。

爷爷问我这样漂泊四海为家的日子,为何不安定在这,嫁一户好人家,安安定定地过完一生?

我看着老街青石板路上零星的落叶说道:“也许我这一生,就该像这柳叶一般,随风而安。”在哪儿都一样,没有他和姐姐的地方,在哪儿都是漂泊。我紧紧地握着袖口里的圆玉,清冷的气息浸透着我的手心。

天边暮色消融,我回眸这熟悉的青石老街,斑驳了我在这短暂的岁月,街边的小茶摊定格了在初春的相遇。离人不归,而我亦不悔。

风清,你还记得似雪的木兰树下我写了什么吗?

——“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惜眼前人。”

嬷嬷,为什么秋天,总是离开的日子呢?

—完—

我的碎碎念:

这个故事也算是我玩天下三这么久的一个交代,冰心的原型是我自己,风清的原型是我已经卖号A游戏的相公。我们认识一百多天后终于携手到鹊桥喜结连理,我曾经问过他,为什么选择了我?他给了我一句话我现在终于能明白——“洛洛,因为我无法拒绝你。”我们相识很长,相伴却很短,这个游戏本身没有感情,有感情的是游戏里面的每个人物玩家。我们结婚之后像跟多夫妻玩家一样天天腻在一起,做周长同门周末喜当爹等等等,都要组着队伍一起做。每天刷夫妻声望,他为了能让我快点换上公主抱而买了商城一百多块钱的满级同心镜。

这个天下,我遇见许多人,除了启蒙师父,只有他能包容我这捉摸不定的脾气,二姐说,我这愈来愈坏的脾气多半是他惯出来的。每当我听到这句话我总是很幸福,因为我知道他在乎我。

他平时忙,上线时间比较多的是我,他不打架不在战争势力,而我是战争势力的管理成员,每天组织势力人清敌对,我很感激他一直陪伴着我度过这短暂的日子。

他走的时候是刚过完年的那个时候,过年我们俩忙着奔走于各种各样的亲戚中,聊天的时间也很少,几乎每天打开微信都能看到他发问候,晚上会催促我快点关掉手机睡觉。他不会说很浪漫的话,暖心的感觉让我不自觉想要依赖他的存在。直到过完年的一天,他说想跟我说一件事,洛洛,我打算卖号A游戏了。我想过很多种我们分开的可能,以为自己做好了迎接的准备,真的来临的时候我还是慌了阵脚。我已经不记得我说了什么,他对我说了什么,之后他匆匆忙忙的把号登记藏宝阁之后,亲友团分栏里面他的头像再也没有亮过。

我看着夫妻表情里面满满的表情心里却是空落落的,每一个表情都有故事,每一个地方都有回忆,我甚至还记得公主抱换出来那天,他抱着我走遍了每个地方,截图文档里面满满都是我们的截图,每一张截图我小心的PS过珍藏在相册里面。我想当我们老了,玩不动了,翻一翻这些截图,你会记得我,我还会念着你,我们曾经在这个美丽的大荒,有过一段美好的记忆。

一直到现在,我们已经离婚了,他也上架了,而我们的结婚证定格在——

“xysj第3313对结发夫妻

大荒历 2016年11月25日23时 ”

相公,如果你能看到这篇文,我想对你说:“感谢我们的相遇,让我能遇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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